赏析

这首词作堪称一篇奇构,在中国词史的山水题材作品中,鲜有能与之比肩者。词作所咏的是四川资中县的东岩,东岩形如剖开的瓦盎,千尺峭壁侧立,溪谷幽深杳远。东岩地处蜀地,词人似乎有意与蜀人李白的《蜀道难》相较高下,而词作也确实颇具李白的雄放风神。
这首词的第一处奇绝之处在于构思。词人以奇崛的想象从虚处落笔,将东岩写得极具传奇色彩与动态的力量之美。巍峨的东岩壁立千仞,两壁夹道、直插云霄,仿佛是混沌初开时由造物主打凿出的一道天险;它高耸入云的身姿,又好似奔涌飞动的云气凝聚而成;山岩中间裂开一线的形貌从何而来?原是天风劲吹将其劈裂而成。“凿开”“凝成”“吹裂”“中开”四字笔力千钧,极有分量。词人没有从东岩现存的静态形貌入手描摹,而是驰骋想象,追溯它的生成过程,将一座在常人眼中或许寻常的静态山岩,写得气势奔腾、雄浑壮阔。这道巍峨天险仿佛被词人玩弄于股掌之间,落于笔端全不费力,而笔下的东岩风云激荡,满是动感与力量之美,足以令人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
南宋大词人辛弃疾笔下的山也颇具动感与气势,其《沁园春》中“叠嶂西驰,万马回旋,众山欲东”一句,将层叠的山峦比作万马回旋掉头、向东奔驰。但两相比较,辛弃疾的词作仍是依托现实可见的意象设喻构思,而这首词则全然凭借想象,从虚幻的、非现实的意象落笔铺陈。若论气势与力量,二者各有千秋;可若论浪漫气韵与想象的奇崛,辛词则要稍逊一筹。“高擎”两句依旧写东岩高耸入云、直抵仙界的态势,而一个“擎”字,又赋予了山岩动感与力量。“擎”是托举、支撑的意思,读来仿佛能感觉到仙界自上向下沉压,而东岩则奋力向上托举顶住,既凸显了山岩的高度,又彰显了它的雄健力量。若是将“擎”换成“入”或“耸”,这份动感与力量感便无从体现了。“鸟道”一句化用李白《蜀道难》“西当太白有鸟道,可以横绝峨嵋巅”的句意,太白即秦岭太乙峰,词中是说东岩高峻到只有飞鸟能通行,其险峻程度恰似太白山西侧的鸟道一般。
东岩已然高擎仙界、矗立半空,高不可攀,可词人仍设想登高临下,俯瞰山岩腹间云气吞吐、激荡如风雷的景象。山虽高,人的境界更高——准确说,是词人的胸襟更高、想象力更超拔。西方美学论崇高之美,认为崇高感源自审美主体对自然的敬畏;这首词同样富有崇高美感,这份美感的来源却恰恰相反,它生发于审美主体对自然力量与气势的掌控。词人面对巍峨高峻的东岩,没有敬畏惊惧,反倒生出一股驾驭、把玩它的豪情。无论中国山水画还是古典诗词,写高山总离不开云雾,中国艺术家早已总结出规律:山的神韵难以直接描摹,便借云雾来衬托,以云雾的缭绕烘托山的高峻。
身兼诗人与画家的王维便深谙此道,他写终南山的高峻有“白云回望合,青霭入看无”之句;杜甫写泰山也留下了“荡胸生层云”的名篇;欧阳修《醉翁亭记》写琅琊山,也有“云归而岩穴暝”的描摹。但将这些文句与本词“云嘘岩腹,鼓舞风雷”相较便不难发现:前人笔下的云都是轻盈缥缈的,而这首词中的云却是奔腾激荡的。“鼓舞风雷”四字,不仅写出了山岩腹间云气吞吐的强烈动感与力量,更描摹出云雾翻涌时轰鸣的声响效果。云雾吞吐竟能有风雷般的声势,唯有胸襟豪壮的作者,才能写出这般气魄。
这首词的第二处奇绝,在于情志奇伟、笔力雄健,满是疏狂的意气与超迈的兴致。词人面对巍峨东岩,逸兴勃发,壮志直冲云霄。读来仿佛能看见他足踏沾着桃花香气的登山鞋,大步流星奔向青云,直入月宫,折取蟾宫一枝桂树。“快阔步”“便孤骞”“超”等一连串迅疾的动作,淋漓尽致地展现出词人胸中沸腾的热情与疏狂的豪气。他写景自带动感与力量,写情同样兼具动态、气势与力度。诵读时,“快阔步”五句需一气呵成,体会声韵中的情感,方能品出其中鲜明的节奏感;而这份强烈的节奏,又能让人进一步感知词人内心激越跳荡的情绪。
“笔蘸天河,手扪象纬,笑傲风云入壮题”三句,狂放奇伟到了极致。读这几句,会觉得郭沫若《站在地球边上放号》也算不上多么奇崛,就连诗仙李白“兴酣笔落摇五岳,诗成笑傲凌沧州”“俱怀逸兴壮思飞,欲上青天揽明月”的名句,也不再是独步古今的惊世之笔。“象纬”指日月五星,词人竟要以手触摸星辰日月,以天河之水蘸笔,来题写自己的风云意气,世间能有这般狂放胸襟的人,实在寥寥。南宋张孝祥《念奴娇·过洞庭》中“尽挹西江,细斟北斗,万象为宾客”一句,同样有囊括宇宙的气魄,但一个“细”字,让气势稍显和缓,不似本词这般气势奔腾直下、一泻千里。结尾紧承上文意脉,写他笔蘸天河、手扪星斗,在苍黑的岩壁上挥毫落墨,字迹如龙蛇飞舞、纵横奔腾!拙笔已难以形容周权奇绝的想象与豪放不羁的意气,只觉若非胸纳宇宙、气盖乾坤,断然写不出这般奇作。
还需留意的是,这是一首“再次韵”的作品。次韵对用韵有严格限定,不能改动原作的韵脚,本就会束缚创作思路;而词人刚依原韵写过一首《次韵王尹赋东岩》,再度沿用原韵创作,无异于戴着镣铐起舞。可周权偏能舞得潇洒自如、意气飞扬,足见其才情之卓绝。
全词由奇景生出奇情。上阕从东岩的云气凝成,写到山岩中开、吞吐云雾的磅礴气势;下阕从大步登天,写到月中折桂、在苍壁上挥毫如龙蛇飞舞。全篇一气呵成,气势贯注,行文平直而不刻意曲折回旋。词作以气势取胜,因此即便“天险”“天风”“天河”“风雷”“风云”“青云”“云髓”“云嘘”等意象反复出现,也不会让人觉得重复累赘。可见诗词遣词造句是否刻意避重,关键在于创作者能否驾驭全篇的气势与语言,不能一概而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