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析

瞿蜕园和朱金城指出,这组诗与储光羲的《临江亭王咏》在词意上颇为相似,都是借怀古来评说当下,忧心时局,其中显然蕴藏着弦外之音。这一观点见于《李白集校注》卷二十二。
第一首借描绘金陵城的险要形势来寄托感慨。诗人落笔便流露出深沉的吊古伤今之情。开篇“晋家南渡日”一句,概括了西晋末年那场历史劫难:晋怀帝永嘉五年,前汉刘聪的相国刘曜攻陷洛阳,怀帝被俘,死者三万余人,汉兵烧杀抢掠,挖陵墓、焚宫庙,洛阳化为废墟。同年,长安也告失守,中原士民纷纷南渡。而李白游金陵之时,安禄山已攻陷长安,玄宗仓皇逃往四川,北方人同样携家南逃,历史仿佛重演了永嘉年间的悲剧。这一句如惊雷劈空,震撼人心,点明了唐王朝山河破碎、社稷倾危的严峻局面。第二句“此地旧长安”,饱含诗人对长安被胡骑践踏的痛惜。金陵今日依旧歌舞升平,恰如昔日的长安。诗人不忍说出如今长安的惨状,读者可参照《永王东巡歌》中“三川北虏乱如麻,四海南奔似永嘉”的描写,去想象当时长安的悲凉。
颔联写金陵的陆地形势。上句说金陵作为六朝帝都,遗留着帝王宅第和巍峨宫阙。城东有钟山,城西有石头山。据王琦注引张勃《吴录》,诸葛亮曾赞叹“钟山龙蟠,石头虎踞”。下句说钟山与石头山如龙蟠虎踞于金陵东西,气象雄壮。这一联在写景中展现了金陵历代繁华、宫廷伟丽、王朝兴盛和山势壮观,倾注了诗人对祖国山川与古都的热爱。颈联写江面。金陵城北是空阔的长江,与钟山争雄。长江素有“天堑”之称,易守难攻。然而六朝末代统治者奢侈淫乐,不修内政,专恃天险,结果无一不导致亡国。李白眺望江流,回顾历史,联想到当世,不由得长叹。这两句含蓄地揭示了六朝兴亡的奥秘,其意蕴与刘禹锡《金陵怀古》中“兴废由人事,山川空地形”的精辟论断相同。这里写“金陵空壮观”,实则暗讽“长安空壮观”。当今唐王朝依托关中百二山河之险,也没能阻挡安史叛军长驱入关,重蹈了六朝覆辙。“空”字意味深长。“天堑净波澜”一句,又透露出李白对平叛的思考。瞿、朱二先生指出,《金陵三首》应与《永王东巡歌》合看。他们在后者的按语中说:当时玄宗号令不出剑门,肃宗困守边塞,忠于唐室的将领都无力抵挡安史叛军,身处江南的李白,怎能不想出奇计以救时艰?此后不久,李白便加入永王李璘军幕,力主据金陵为根本,用舟师泛海直取幽燕。可以推想,写“天堑净波澜”时,李白对金陵的战略地位已有所预见。
然而,写这组诗时,李白仍是流落江湖的布衣。他自负有谢安之志、王佐之才,却请缨无路,报国无门,内心痛苦焦虑。尾联写他在吊古伤今之际,忽闻江上舟中和岸上楼馆传来柔媚的吴歌声。诗人痛感国难当头,竟还有人沉溺声色,不思危亡。他不愿听这靡靡之音,便令船家转棹而去。这里的“醉客”是诗人自喻,看似醉了,实则最为清醒。这一联运用倒卷笔法,先写醉客回桡,再点出吴歌自欢,含蓄地表达了对享乐腐败世风的辛辣讽刺,以及深沉的悲痛与感叹。其意蕴与刘禹锡的“《后庭花》一曲,幽怨不堪听”和杜牧的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”一脉相承。
第二首运用盛衰对照的手法,抒写兴亡之感,借以警示当世。首联以倒装句式,描绘金陵依山环水的地理形势。颔联写六朝兴盛时,金陵百万户人家,朱楼夹道,一片富丽繁华。颈联一转,感叹亡国后满城春草萋萋,王宫埋没于古丘,满目荒凉衰败。这两联一盛一衰,前后映照,包含着深刻的历史教训。尾联描绘唯有那亘古不变的后湖月,依旧照着湖波上冷落的瀛洲岛。这一幅清冷朦胧的景色,融入了诗人对故国萧条、人事变幻的深沉感伤,余音袅袅,引人深思。
第三首直以六代兴亡来比喻唐王朝的盛衰。首联以唱叹起笔,诗人为六朝忽兴忽亡之国洒下三杯酒,唱一曲悲歌。颔联巧妙地将金陵与心中的洛阳、长安联系起来。字面上是说金陵历经战火,宫苑多已荒芜,比长安少;但围绕此都的群山,却与洛阳一样多。深层含义则是:宫苑如林的长安,如今只怕已在胡人铁蹄下化为废墟;东都洛阳虽有群山屏障,却因当政者昏庸早已沦陷;金陵的山峰虽与洛阳一样多,能否守住也未可知。诗人的感慨藏而不露,寄寓在看似客观的景物描写中。这一联是叹今。颈联写凭吊历史陈迹:吴国昔日的金碧宫殿,如今长满野花荒草;东晋深宫中的绮罗珍宝,早已荡然无存。言外之意是,一代代王朝衰亡得如此迅速,足以令人深思警醒。尾联总束一笔,感叹六朝繁华已随人事灭尽,仿佛与长江碧波一道东流,一去不返。第一首诗中,诗人还只是通过“金陵空壮观”暗示兴亡不在地势险要;而这里直接用“人事”一词,点出国运存灭取决于人为。这是组诗的点睛之笔。结句展现长江沧波无休无止地东流,正是诗人不可抑制的心潮。这个结尾如“临去秋波”,情绪悲凉,意境浑茫渺远。
总体来看,《金陵三首》以极其简练浓缩的笔墨,选取了少量带有象喻性的金陵景物意象,通过衔接、映衬与对照,容纳了大跨度的时空,抒发出吊古伤今、借古鉴今的丰富情感。三首诗情调慷慨悲凉,意境壮阔深远,体现了诗人忧国忧民的满腔热忱。李白作诗任情挥洒,不喜受声律约束,尤擅七言古风。他写律诗,常以古诗的气格入律,使律中有古,对中有散。《金陵三首》中,有颔联不对仗的,如“当时百万户,夹道起朱楼”;有颈联不工对的,如“金陵空壮观,天堑净波澜”;也有首联对仗的,如“地拥金陵势,城迥江水流”。可见他对仗不拘常格,纯任自然。这三首五律写得自然流走,有飘逸之致,节奏明快而不平直,语意斩截而不浅露,词采清丽而又雄健。它不像杜甫五律组诗那样工致谨严、沉郁顿挫,而是疏宕、粗线条、大写意和大概括的。它虽非李白的代表作,却是唐代诗人中较早以金陵怀古为题材的佳作,对后来刘禹锡、杜牧等人的金陵怀古咏史诗产生了很大影响。